那天东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,一辆黑色轿车便驶出了宁波东海舰队司令部的大门,车头朝着杭州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原本的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:他得先赶到杭州,把在那边疗养的政委接上,随后两人结伴搭乘火车进京,去出席海军的一场关键会议。
就在这时,对面一辆重型平板车像失控的野兽般猛冲过来,还没等司机反应过来,两辆车就狠狠地“啃”在了一块儿。
很多年后,那场浩劫中的幸存者、秘书毛文灿再提起那一天,嘴里只吐出了“不堪回首”这几个字。
等他恢复一丝意识,人已经躺在简陋的手术台上,脑袋疼得像要裂开,整张脸肿得变了形。
毛文灿拼尽全身力气嘶吼了一嗓子:“那是咱们东海舰队的司令员,快救命啊!”
等到他在海军医院再次睁开眼,战友们流着泪告诉他一个晴天霹雳:马龙首长,没能留住。
后来的尸检报告让人不忍卒读:巨大的冲击力让驾驶盘硬生生顶进了马龙的腹部,甚至把胃部都挤压到了胸腔位置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,给这位开国少将三十载戎马生涯,画上了一个太过仓促的句号。
可若是把目光拉长,去审视他的一生,你会发现,马龙这辈子其实一直在做一道关于“路”的选择题。
彼时新中国刚刚站稳脚跟,拍板要组建海军和空军,急需从陆军野战部队里抽调一批硬骨头去当“奠基石”。
当时咱们的家底约等于零,除开几艘起义投诚的小炮艇,啥也没有,纯粹是白手起家。
倘若当时杨成武顺水推舟答应了,中国空军的功劳簿上或许会多一位悍将,而东海舰队就要少一位“掌门人”了。
好在杨成武没急着反驳,而是反问了一句:“难不成咱们就没吃过敌人军舰的亏?”
去了海军,你不光能解决“过江”的问题,连你心心念念想搞的“飞机”也包圆了。
也就是从那一刻起,一个“拉起一支像样的水师”的念头,彻底压倒了单纯的“报复心”。
1950年7月,一纸调令下来,马龙走马上任,成了华东海军第七舰队司令员。
换做旁人,接手这种烂摊子,大概率是先向上面哭穷,要么就要钱要装备,或者发几句牢骚。
据后来在马龙身边做事的秘书毛文灿回忆,马龙对海疆战备的较真程度,简直到了偏执的地步。
只要是有一个班战士驻守的岛礁,哪怕风大浪急,也必须登岛看望,必须跟战士们拉家常,摸清最真实的底细。
因为只有住下来,你才能切身体会晚上的海风有多硬,知道夜里的哨兵能不能瞧清海面,知道战士们半夜会不会冻着,知道一旦有了突发状况,部队能不能立马动起来。
他根本不信坐在屋里听来的那些虚词,他只信自己两眼看到的、身子骨感受到的。
1958年11月,副主席视察舟山舰艇部队,陪同的有俩人:一个是马龙,另一个是陆军舟嵊要塞区政委张秀龙。
后来的总参谋长罗瑞卿一瞧这阵势,乐了:“嚯,马龙、张秀龙,舟山有你们这两条龙镇着,我就把心放肚子里了!”
临别之际,郭沫若做了一个很交心的举动:他把自己亲笔写的《七律·看〈孙悟空三打白骨精〉》送给了马龙。
说明马龙绝不仅仅是一介武夫,他在守卫海疆时展现出的那种格局和胸怀,连顶尖的知识分子都为之折服。
鉴于他是因公殉职,又是开国少将,中央和军委的领导都发来了唁电,总政治部也批准他为革命烈士。
那片海,也是当年他在黄石港江边,看着列强军舰横行霸道时,发誓要征服的领域。
从鄂东南大冶县殷祖镇马对于村的一个放牛娃,到为了“填饱肚子”投奔红军;从一心想去空军找回场子,到为了国家的长远海防甘愿从零开始搞海军。
那个1930年在江边感到深深无力的年轻红军战士,终于在1977年,融进了这片波涛,化作了东海的一部分,永远地守望着这片深蓝。
如今,当我们看到中国海军的航母编队劈波斩浪走向深蓝时,别忘了,在这条通往强大的航道底下,垫着的正是像马龙这样一代人的选择与牺牲。
他没能亲眼看到今天的大国海军,但他用自己的一生,为这支海军打下了最坚实的基石。